柯梦波丹

Jaksaa 11天前
夜风扫过弥敦道,道奇Viper破风而来。 陈天雄将车往甘肃街边一个甩尾侧停,盯着副驾座上哭出一脸烟熏妆的林大小姐,觉得又好气又好笑。 想起她刚才那副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凶恶表情,目光扫过被她狠咬了好几下的手臂,看到齿印和血痂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椭圆形,他才意识到自己很久都没破过皮流过血。 谁料遇到她,又是巴掌掴脸又是尖牙伺候,东英金牌打手的名号就快不保。 明明是想要借机整蛊她,到头来,居然还是自己先举白旗。 “下车喇,大小姐。” 他没好气地拉开车门走下去,可林舒雯还是坐在原位岿然不动,细声抽泣着,连带肩膀都一抖一抖的,真是阴公过秦香莲。 “喂?” “你要不要下车?” 片刻过后,她还是抱着双臂没反应。 陈天雄透过车窗,看她那张妆容糊掉都还明艳动人的脸,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痴线,走至副驾座,把车门打开去“请”。 “要不要给你铺个红毯走过去?或者是再让细佬给你拉个横幅搞个欢迎式?” 男人揶揄着,见对方依旧对他不理不睬,他又凑近了点,故意玩笑道: “林舒雯,我的车这么舒服?舍不得下来?” “嗱,你要一直坐下去也可以,等阵我把你载到荒郊野外搞车震也不是不行。” 听到这话,女人终于肯抬头看他。 不过那眼神恶狠狠,恨不得化作一把尖刀戳穿他那张臭嘴。 “恶心!下贱!” 她骂了一句,气鼓鼓从皮革车坐上挪动身子:“把你黑超给我!” 林舒雯不再看他,伸手去要的姿态理直气壮。陈天雄笑笑,也懒得再同她计较,只能乖乖把插在领口的墨镜递给对方,看她慢条斯理戴好。 高跟鞋踏到已经磨得光亮的路沿上,站稳时,她裹紧身上外套以防走光,而乌鸦大摇大摆走在她跟前十几公分距离,像是并不惧怕这女人半路逃走。 林舒雯浑身不自在,一边肩带松脱,弄得她不得不一直夹紧手臂。 虽然她的手提和手袋都被这癫佬收缴,但她脑海里依旧在盘算着要怎么摆脱这个瘟神,想着怎么再把他送进差馆里,这次最好直接让他去食皇家饭,自己也算得上为民除害的本港好市民。 如果能遇到巡逻的差佬她就大叫,抑或是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,打电话给表姐求助。 可无奈自己现在身无分文,而且这里的街道她完全不熟悉,加上现在已经快至凌晨,究竟要怎么做才能逃离这扑街的魔爪? 但还没走多远,这里的一切让她整个人都傻眼。 夜市灯牌五颜六色,到处都是东拉西扯的红白蓝尼龙雨棚,把天空割成一条细长的缝,四周摊贩揽客声不断,算命档、卖盗版录像带和唱片光碟的、卖衣服和各类假表电子产品的……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,像有人在耳朵旁边同时拧开十几台收音机。 而更可怕是,空气里的味道简直无法形容,廉价香味搭配鱼蛋牛杂,冥纸香灰参杂大排档镬气,还有拥挤人潮蒸腾出的汗味杂糅在一起,全数都融进鼻腔内。 在香港生活了十多年,林舒雯只在电视上看到过有这么个地方,如今身临其境,一事一物都刷新了她的认知。 可还不等她适应,陈天雄已经不由分说带着她往更深处走去。 两人途径几家灵雀占卜的摊位,穿进一排买唱片和盗版碟的档口,其中一位眼尖的老细看到乌鸦来,笑容满面迎过去,压低声嗓说道: “雄哥!最新到的咸碟:《玉蒲团之玉女心经》!还有还有,饭岛爱最新动作片!温碧霞的《惊变》……” 中年男人笑得邪,林舒雯透过黑超狠狠剜了陈天雄一眼,在一旁不耐烦地皱眉啧声: “咸湿。” “热得要死喇!你走不走?” 乌鸦倏然愣住。 平日里这些老细见到自己塞两张咸碟再正常不过,他甚至会顺手拿走,得闲才看。可今晚不知为什么,被她这样一讲,竟莫名有些尴尬。 或许是从未见过有女人敢这样对收陀地的乌鸦哥呼来喝去,档口老板眼神一变,目光不由得聚焦到这位从妆容到穿着打扮极为不同的小姐身上,笑容变得更加暧昧: “哗,雄哥,今晚这么好兴致?好少见你带女仔来庙街㖞。” “靓女,第一次来啊?” 闻言,林舒雯眉头皱得更紧,她瞟他一眼,根本不想和这种地方的人有任何交流。见她不悦,陈天雄则懒洋洋回了一句:“关你鬼事。” “哈哈,明白明白。” 他轻咳一声,抬脚踢了踢老板摊位下装满碟片和录像带的纸箱,压低声线: “收埋喇,今晚没兴趣。” “记得按时交数,月底我叫人过来收。” 一谈到银纸,老板立刻收起嬉皮笑脸,点头哈腰:“知喇,雄哥。” 两人又随着拥挤人潮继续向前,一路上都有人跟乌鸦招呼寒暄,熟门熟路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。 可有些凹凸不平的路面硌得林舒雯走路都受阻,而当前面男人终于停下脚步时,她缓缓抬头,看见一个巨大的的玫红色灯箱招牌——— “靓丽女人平价时装”。 红底白字昭示此处在男人街的醒目地位,往下看,是一排排铁架上面挂满花花绿绿衣衫,豹纹,亮片,蕾丝边……门口几个假模特身上展示着大红大紫的露背低胸裙,上面缝着闪闪发亮的塑料钻,俗气程度令人咋舌。 见有客来,浓妆艳抹的老板娘热情跟两人招手: “靓女!来看我这里呀!巴黎最新款!张曼玉都穿这种啊!” 见状,林舒雯整个人都石化在原地。 足足三秒之后,她才慢慢转过头去,看向身旁一脸自鸣得意的蠢男人: “陈天雄……” “嗯?” “你讲的就是这里?” 对方理所当然点头,还顺手拿下衣架上一条亮金色的印花吊带裙在她身上来回比划: “对啊,几靓啊。” “你看这条,金光闪闪,跟你今晚那条差不多。” “嗱,这条够索,你穿一定好看。” 闻言,女人两眼一黑,差点当场气绝身亡。 她本以为这癫佬要带她到哪家经营至深夜、稍微有品的古着店,谁知她还是高估了这牛屎飞的审美,她根本不应该对这痴线抱有任何希望。 “……你知不知我今晚这条裙是谁设计的?” 这一刻,她的怒气值已攀至最高点,而身旁男人却不以为意地耸耸肩: “不知。” “Gianni Versace本人!意大利那个Versace啊!你居然敢拿这种地摊货赔给我?!” “陈天雄!你是不是白痴啊?!” 乌鸦被她吼得一愣,几乎半条街的人都被这动静惹得回头看过来,实在有失颜面,但他还是压住脾气,有些恼火地不解道: “……不是都两条带几个窟窿,不都是裙子吗?有什么分别?穿这个都好过穿你身上那条残疾Versace啊。” “乖喇,明日得闲再带你去置地喇。” 他讲得理所当然,林舒雯气得脸都涨红。 可现在并不是跟他争谁更有品味和审美的时候,逃跑才是第一要紧事。 思索几秒,她极为嫌弃又无奈地夺过对方手里那条金色印花裙,问老板娘找到换衣间,踩着高跟蹬蹬蹬地走进铺面里。 换衣间里除了俗气脂粉香,尽充斥着聚酯纤维面料的气味,女人环顾一圈观察过一阵,却并未发觉可以供她销声匿迹的逃生通道。 而这时,换衣间外凳子上的座机电话陡然响起,把她吓了一跳。 可外面太过喧嚣吵闹,老板娘正在招呼其他客人并未听见,趁此千载难逢机会,林舒雯快速脱下那条损毁的Versace,换上那条廉价印花裙,来电铃声刚巧结束。 她又鬼祟地探出半个头去,摘下墨镜看到陈天雄正背对着她在不远处食烟,立即把那红色的座机拿进换衣间里。 “扑街咸湿佬,这下我一定叫你进赤柱,日日被狱友开后门……” 林舒雯一边小声咒骂着,一边按下起表姐的号码。 “嘟——” “嘟——” 走的太累,她弯腰蹲在地上,等得满心焦灼。 “…快接啊!” 已经响了第五声,女人咬住下唇祈求,额头后背都是急出来的热汗。 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 “嘟——嘟——” 下一秒,电话接通,可迎接林舒雯的并不是施薇,而是嘈杂的的士高音乐和一个她从没听过的陌生男声。 “喂?” “哪位?” 危急关头,她已经顾不上许多,因为差佬未必有表姐靠谱,于是病急乱投医一样压低声开口: “喂!我要———” “刷啦——”一下,换衣间松松垮垮的帘子被拉开,高大身影如堡垒般蓦然屹立在眼前,把林舒雯整个人笼罩在这阴影之下,随之而来的低气压,更是让她汗流浃背。 男人居高临下跟她四目相对,她略显尴尬地僵在原地不动,捂着话筒的手都渗出汗来,可依旧不能把那头追问她姓甚名谁的声音掩盖住。 两个人就这么一高一低对峙了半分钟,陈天雄垂眸看向花猫一样缩在地上的林舒雯,看着这个被自己搞得狼狈不堪穷途末路的大小姐,不由得失笑: “报警啊?” 男人弯腰蹲下与她平视,低沉嗓音带着几分玩味,而电话听筒那头,还是夹杂着舞曲的讲话声: “喂?喂?边个啊?出声啊!” 林舒雯眼珠子转了两圈,立刻把听筒放回坐机上,强装镇定: “……我没有。” “没有?那你蹲在这里同空气对话?” “我……” 林舒雯语塞一瞬,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: “我借电话不行吗?” “哦?” 男人干脆蹲下身,与她平视,明知故问道:“借电话做什么?” “打给我律师,打给我表姐,顺便报警抓你!”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,甚至还抬起下巴瞪他:“陈天雄!你现在是绑架我诶?我为什么不能报警?” 空气倏然安静,乌鸦盯着她气急败坏的脸,猛然笑出声来: “哈哈……” “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 他笑得夸张,宽肩抖动不停,林舒雯气得瞪大眼:“你笑什么!” “林大小姐,你是不是蠢得有点可爱?” “你才蠢!” 她恼羞成怒,抓起地上鞋盒里一只粉色松糕鞋就朝他狠狠砸过去,乌鸦眼疾手快,一把接住。 “喂!你又来?” “陈天雄!你滚啊!” “不滚,我就不滚,你叫老公都没用。” “谁要叫你老公!你去死啊贱人——!” 两个人蹲在狭窄的换衣间门口吵得不可开交,外头老板娘匆匆走进来,看到这一幕觉得莫名其妙: “靓女,衣服不合身吗?” 林舒雯抬起头,像看到救星一样:“救——” 话还没出口,乌鸦眼疾手快,一把捂住她嘴,把她整个人都揽实在怀里: “哈哈,没事,她同我闹脾气。” 闻言,老板娘立即露出一个“我懂我懂”的表情: “哦——后生仔,不要欺负女朋友喇,要对人家好一点,人家才肯同你拍拖喇!” 男人厚颜无耻笑着,用力颔首表示同意,一面掏出钱付款,一面又把倔牛一样的林舒雯半拉半抱着带出铺头。 “放开我!” 刚出门,林舒雯便开始使劲挣扎,像只从水里捞上来的鱼一样拼命想要逃跑: “陈天雄!你是不是有病啊!谁是你女朋友?!” “没有啊。” 乌鸦作出一脸无辜相,嘴角却上扬:“我都没承认,是老板娘自己讲的。” 男人假意轻咳一声,把笑意硬生生压下去,然后紧紧拉着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大小姐,往众坊街方向走去。